《民间艺人口述》（节选九十六）岩兵：我是很爱读书，但刚好赶上纹革

1963年，我从缅甸回来，先回打洛，后面我爸爸领着我去中课，我三哥在中课当区长。我三哥叫隋嘎，排行第三叫隋，出生在嘎的那天，所以叫隋嘎。他的名字是按佤族传统取的。我三哥比我大十多二十岁，他年轻时候生病，解放军把他治好，送他去读书，后来去了昆明，再后来去了北京，回来就在西盟工作。

我读书是1966年。在这之前，我给我三哥家当保姆，帮他们背小孩。那时候，我还不会说汉话。我三哥就从外面买回来汉语拼音的书，让我学。他说要会说汉话，必须要先读写。我就一边背小孩，一边翻那些书，从bpmf开始学。开始很难，一个b，我就学了一个星期。

岩兵

1966年上学的时候，我年龄已经很大了。学校开始不收我，是我三哥找校长去求情。学校最后同意我读，但每个月要我交7块钱的生活费。

我是很爱读书，但刚好赶上“wen ge”，没有心思好好读。天天都是批判会，批判当权派，白天晚上都有，连我三哥、嫂嫂都被批判。我哥哥那时候住在村子里面，白天劳动，晚上受批判。天亮出工的时候，他们敲着铓，喊着“打倒隋嘎”；晚上批判的时候，烧一大堆火，让我哥哥跪着，低着头，手背着，两三个小时，哪个受得了啊！

学生也排着队去批判，都是团体一起去，我也必须去。学生也喊“打倒隋嘎”。叫我发言，我没有，就说我“包庇”。有一次看到我跟我哥哥在一起，他们就说不能在一起，要划清界限，不然连我一起批判。

带头批判我哥哥的人现在还活着， “wen ge”的时候他们是“好人”，是红小兵，“wen ge”结束后，他们就不是“好人”了。中科有个叫岩爽的，还有一个公安局的特派员，还有一个叫李志良，他带头发动群众。批判我哥的时候，有一个女的说：“你们说隋嘎他错，他错在哪里？”他们就拉那个女的跟我哥跪在一起，说不能“包庇”。

那个时候，那些特派员属于“wen ge”小组，像工作队一样，都有分工，谁负责哪个村子。批斗的时候，老百姓也是不得不说。你不说，工作队要说你。这种批斗，到1971年，林彪跑了都在斗，一直斗到邓小平“右倾翻案”。

我读书读到69年，后面我也下农村干活去了。我去的是中课大寨，跟我哥不在一个寨子。我一个人单独盖个小房子，用稻草拌泥巴，涂在竹子上做成土墙，屋顶用茅草铺上。有时候，我也参加批判大会，学文件。林彪那年吓着我们了，他们给我看了林彪的相片，我们才认识林彪，林彪就犯错误了。

我的工作是种地，集体出工，挣公分。一天两分，迟到了要扣1分。粮食收了以后，就按公分来分粮食。有甘蔗，红薯，稻谷。一个公分只能分几钱，还不到一两。比如你有一千公分，只能分粮食100斤。公分每天都记，每个月公布一次。但粮食不是定期分，什么时候有，什么时候分。公分多你就多分一点，公分少你就少分点。

我的公分够我一个人吃。但是69年那几年，我们中国赔苏联账，我们的粮食好多都给国家，中国就饿饭了。公粮是送给国家，余量是卖给国家，国家会给你点钱。一个人给国家多少粮食，根据寨子丰收情况。一个人的粮食交给国家，剩下就没有多少了。到11月份结算分粮，有些人已经没有粮食了，都预支吃完了。

岩兵的笔记本

我种地种了四年。四年之后，他们让我去另外一个寨子当民办教师。当民办教师，我就不用去挣公分，每年规定给我七百斤粮食，还有每个月有15块钱。这些钱，用不掉。鸡蛋才2分一个，猪肉、牛肉、鸡4毛一斤。蔬菜我自己种，有时候学生家长也会送点来。

当民办教师，我做得相当好。我汉语拼音好，其他的人都不会，连一个会说汉话的都没有。我带领他们盖房子，自己做桌子板凳。我成了全县民办教师模范。领导推荐我去澜沧师范去进修。我走的那一天，学生都哭着不给走，我是第二天天不亮偷偷走的。

我去进修是1975年，进修两年，1977年结束。那时候，学校能够正常上课。但我学不懂，数学方面，尤其不懂。那个课程都是高中课程，我小学都没毕业。学不懂书本上的，我就专门做好事，当我们学校的劳动委员。这两年当中，我礼拜六礼拜天都没有休息，我种菜，挖地，挖小路，什么活都干，两年当中，每年都得两次三好生，还入了团。

1977年我回来西盟，成了正式老师，派到岳宋乡小学教书。我专门教一年级，因为拼音我比较爱好，也比较精通。在岳宋教书，我教到81年。这一年，我三哥调我到西盟县文化馆。这个时候，我三哥已是西盟县的县长。

在“wen ge”前，我三哥是副县长，县长是澜沧的。“wen ge”开始，那个县长受不了批斗，自杀了。用枪自杀，肠子都漏出来了。我哥哥跟他住在一起。我哥哥还是能忍，要是忍不了也自杀了。

主编：   刘晓津

责任编辑：   龙成鹏

文编助理：   信卫波

书籍装帧设计：   曹筝琪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