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民间艺人口述》（节选八） 施万恒：把歌本藏在天花板上

本系列文章节选自《源生坊·民间艺人口述》

过去的玩场是什么样？解放以前的我说不清楚，只是听老人讲起来，挺危险的。以前弹四弦都不能在家里面弹，要背着去山上弹，四弦从家里面背出来都要拿件衣服盖着，怕给别人看见。去山上晚上都不敢去，只有白天去，晚上就只能在村子公房和庙里面玩。国民党时候，大家都有枪，一出事情就抬着枪打。我们寨子的小伙子去找其他寨子小姑娘玩，或者其他寨子的来我们寨子玩，都不能让对方寨子里面的人看见，一看见就要打架杀人。以前，婚姻都是小小年纪就定了，即使是没有结婚，都认为是自己老婆了，你叫小姑娘出来对歌，小姑娘寨子的小伙子就不得了，一见着就把你撵了狗跳。

毛主席时候男女关系很严，一起唱歌跳舞，原则上也是被禁止的，这样民族歌舞就相当惨了。那个时候，“左倾”“右倾”斗争、“三反五反”运动，只要有人说一声，说今天晚上有人领小姑娘在哪点跳舞，那个人马上就着了，马上你就要挨批斗，文化大革命时期情况就更严重。我们是老实爱好，爱好起来就没有办法，就躲躲藏藏的去山里面，晚上等寨子里面人睡完了，悄悄的把姑娘领回来整点宵夜吃吃又跑到山上，继续在山上的窑洞里面唱歌。

施万恒，1973年

施万恒家乡，70年代初篮球比赛

“文革”开始的时候我20岁，那年是我家大哥结婚。我是1968年结婚，我结婚的时候乱得不行了，两派争斗很激烈，两派一个是“新师”，一个是“六一九”。具体怎么来的，我也弄不清楚。两边都要我，要去搞宣传活动，但我两边都不参加。那时唱毛主席语录歌，“林副主席身体健康”，如何如何。那时候我爸爸还是聪明的，说：“你们哥俩个要注意，帮人家写这些东西，你看反过来反过去都是一样，你们不能接触派系，你们只能写‘毛主席好’，‘共产党好’，‘社会主义好’，除了这三句你们什么都不能变。”

“文革”那个时候，上街去都要请假，唱歌跳舞提都不敢提一下，“吃火草烟”更是不敢了。“吃火草烟”在“文革”以前红火了一段时间，但到“文革”时，一抓着就批斗，一抓着就拿去街上游街去，哪个不怕！

阿老师（阿家文）就被批斗过，前面挂黑牌，后面背四弦，在哨冲街上游街。我大哥也被抓去游过街。因为“六一九”事件，在龙朋两派用枪杆打起来了，我哥帮“六一九”送过信。打到后来，“新师”胜利了，结果我哥就给“新师”抓起来整。

施万恒在异龙湖

有一次，我也差点被整了。那也是我倒霉，但还多亏了头脑灵活。那天是清明节后的一天，晚上我们去看电影，遇到几个小姑娘，我们叫她们跟我们去玩，后来领到家里面，我烘点蒸糕给她们吃。寨子里有两个工作组我们是知道的，所以不敢呆在寨子里，就领去寨子上头一个瓦窑里面玩，我背着四弦就去了。那里有个茅草房，烧着一堆火，我们就这样跳舞。

柴没有了，我出去找柴。我刚准备出去，就听见外面“咳咳”的声音，我就说人来了，于是拿衣服包着四弦跑出去了。外面那个人就说：“施万恒，是你噶？”我说：“是的。”那个人说：“这个时候了你们还在这点玩？休息了，免得影响明天生产。”他们是工作组的。剩下那几个小伙子扒开茅草房一下就溜了。那几个小姑娘我叫她们顺着小路跑，但有个小姑娘刚走几小步路就折回来，说她有件灯草绒的大衣放在草房里忘记拿了。那个时候的小姑娘，没有灯草绒大衣的跟不上潮流，很值钱。她一回去就被抓着了。

我跑回家，睡不着。那时我在瓦窑工作，我早早地爬起来，想去瓦窑打扫房子，不要给别人发现我们昨晚在这点玩小姑娘。我早早地去，但工作组的人还在那点守着。我悄悄地躲着，那个小姑娘哭了哭，天亮了就被放回家了。

那天早上我还在瓦窑打瓦，打瓦回来吃吃饭睡了下觉。眼睛还没有闭下来就有人来喊了，叫我去大队上，工作组的叫去审问。我去到大队上，就问我：“是什么阶级？”我说：“是地主。”他们又问：“你有老婆吗？”我说：“有。”他们说：“有老婆还出去找小姑娘玩？”我说：“不是我叫来玩的，我只是去做做伴，有个小伙子没有媳妇，他们谈恋爱，叫我们去玩。我本身会弹点四弦，他们来叫我，不去不得，就去下。”他们问：“小姑娘是你喊的吗？”我说：“不是。小姑娘是我们一个叫施兴华的小伴喊的。”他们说：“你要老实！”我说：“我老实的。”说第二天要游街去，把我吓的！我跑去施兴华家，他还在睡觉，我就说：“你头脑清醒点，我被喊去审了，整不好我们几个要去游街了。”我就告诉他要怎么说——“我没有老婆，我叫小姑娘来谈恋爱。”他阶级成分好，我让他承认小姑娘是他叫的。通过气，后来叫施兴华去审问就过了关。

文化大革命那时候，不给唱歌跳舞嘛，我就把我记的歌本，藏在天花板上。后来那些歌本全部被耗子嚼碎了，一点都不剩，心疼啊，后面我又重新整。那时要检查歌本，弹弹唱唱这些歌本交出去没有事，不说好也不说不好。那次我没被整着，来查的时候，我把“冷腔白话”藏起来，那种拿出去就着了，说你搞牛鬼蛇神。

不让搞民族歌舞了，结婚、节庆的活动也就很少唱很少跳。但宣传队里面可以唱，唱毛主席语录，唱学校里面教的那些歌。我是宣传队的队员，编舞那些活都是我和我哥两个干，我还要拉二胡，吹笛子。